根本浯江文采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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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發表刊物 日期
冤家宜解不宜結 正氣副刊 1982.04.09.
                                            冤家宜解不宜結          

        掛上電話聽筒,腦海堣@片茫然,耳邊不斷地迴盪著話筒傳來的最
後那句話:

  ——十點麻煩你來一趟警察所。

  我摸摸腦杓疑惑的想,向來,我盡我應盡的義務,享我應享的權利
,生活在民主自由的樂土,能自由自在地選擇我喜歡的職業,看我喜歡
的書,我快樂得像一隻小島,無羈地在藍天悠遊翱翔;近些日子,騎車
子我攜帶應帶的證件,遇白線我都停車再開,不超速不超載,更不曾酗
酒鬧事、賭博、或有其他為非作歹、作奸犯科的行為,痴長了二十幾年
也沒進過警察所,我沒有前科,警察傳喚我作什麼﹖被警察所傳喚如同
被法院傳喚一樣,八九不離十總不會有好事的,心頭不禁為之怦然一震
。可是,事到臨頭,逃避豈能解決事情﹖好歹也得先將實情稟報主管,
請個假去一趟警察所。

  冬天和煦的陽光,顯得特別可愛,暖暖地灑在原野上,出土的麥苗
恰似一塊塊絨布整齊地平貼在地面,清新、鮮綠!蘭湖畔的垂釣客,田
疇間低首噬草的牛隻羊群,這該都是最好的攝影題材,在泥土堛齯j的
孩子,就是顯得那麼親切,換作平常,我將好好地將他們攝入簾幕,可
惜此刻的心情,我卻異常冷漠地不屑一顧;剛拓寬的環島北路,寬敞又
平坦,我聚精會神地控制油門,再怎麼也無心去欣賞沿途的田園風光了

  警察所,我現在要去的警察所,就是二十年前打赤腳坐第一排的那
間教室,尤其靠門的那個窗子,留給我的印象真是無法磨滅,記得那一
天晨間打掃環境,推窗子不小心打破一塊玻璃,砰的一聲,同學們都圍
過來看熱鬧,在人叢中我哭了,按規定損壞公物,照價賠償,我向爸爸
要十二元,爸爸罵我:

  ——十二元我要賣半擔菜。

  媽媽偷偷拿給我,安慰我:

  ——以後做事要小心。

  踏出校門十多年,校舍是改變了,扶疏的花木卻依舊臨風搖曳,向
我伸出歡迎的雙手,對了,防空洞邊的那棵石榴,不就是我曾經澆過水
的嗎﹖冷風中黃葉已凋落,枝幹卻屹立挺拔。夠了!就這麼一株石榴讓
我找回失去的童年,我還奢求什麼呢﹖

  推開門,喊一聲報告,正面坐著一位中年的警伯,抬起頭,露出潔
白的牙齒和一張盈滿笑意的臉。

  ——有事嗎﹖

  我脫掉頭上的安全帽,打了個鞠躬禮。

  ——請問王警員在嗎﹖

  ——噢!我就是。

  王警員連忙從值勤台起身,從辦公桌拉出一張椅子,順手掏出香煙
遞了過來。

  ——謝謝您,我沒有抽煙。

  ——你請坐。

  ——謝謝您。

  我在椅子上坐下,就像二十年前坐著看黑板聽老師講課一樣,只是
黑板不見了,那是一排公文保險櫃。我回過頭看看我們的作品欄,曾張
貼過我的作文的地方,只見雪白的牆壁上排著幾頂警察的大盤帽,我不
能再像二十年前一樣嘻嘻哈哈,面對著警伯,他給我的,不是同學們天
真無邪的笑,我顯得很孤單。

  王警員也坐了下來,順手拉出抽屜,拿出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地
寫了十幾二十幾行字,字尾依稀有一處明顯的紅疤,像是私章印,卻又
像是拇指印。

  ——是這樣啦!昨天有一位何姓婦人,說你用照相機偷拍了她的相
,哭著要你賠償,還指出一位張姓和王姓的證人,當然!我不能聽他片
面之詞,今天請你來,就是希望能深入了解這件事。

  ——我的天!

  我吁了一口氣,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村子堥漲鴗Q分迷信的婦人,
六月天門窗都關得緊緊的,每天天未黑就捧著冥紙在房舍四周東燒一堆
西燒一堆。

  ——請問王警員,您能不能再將何婦婦人的控告說清楚些﹖

  ——事情是這樣啦﹖何婦昨天哭著說你是男人,怎可用照相機隨便
拍女人的照,要你賠償她的損失,否則,她指出兩個在場證人,具狀告
你侵犯自由,對啦!你為什麼要照她的相﹖

  ——她也不是小姐、我也不是神精病,底片也需要花錢買的,筆錄
中的那兩個證人是她的親戚,根本不在現場,這是誣告......。

  據說血型O型的人個性比較暴躁,或許我的血液,因此,面對著捏
造的偽證和指控,胸臆間頓覺血液不斷往上衝,怒火開始燃燒,原本大
嗓門的我,一時講話的聲音失去了控制,但當我抬起頭,面對著和藹的
王警員,我羞赮的低下頭,因為他又不是何婦,我幹嘛對他那麼大聲呢
﹖就算他是何婦,也該好好講,因為大聲除了是火上加油、雪上加霜豈
能解決問題﹖而坐在一旁的王警員,卻像老僧一般地打坐入定,對我突
來的怒氣,在他看來,似乎是人之常情,見怪不怪了。

  ——事情發生的經過情形是這樣的,上星期天,我到民俗文化村去
拍些傳統的建築物,回家吃午飯快抵家門時,發現何婦揮舞著掃把,邊
罵邊追打唸國中一年級的弟弟,我本能地停下車,將何婦用掃把欲打人
和罵人的鏡頭拍下。弟弟......

  我一邊說,王警員發現進入狀況了,便從抽屜取出一疊筆錄紙。

  ——這樣好了!按規矩我們也得做一份談話筆錄,請你把身分證交
給我好嗎﹖我在上衣口袋堮野X身分證交給王警員,他將我的姓名、籍
貫、年齡等填寫在筆錄紙上,接著問我:

  ——你和何婦以前有沒有瓜葛﹖

  ——在她家的斜對面,遠去南洋的堂叔有間房子託家父代管,八二
三砲戰時為匪砲所夷平,在中國大陸救災總會的補助下,我們將它修繕
完成,目前沒人住,供作農產品和農具堆置間,住對面的何婦經常趁人
不注意時將她家門口的垃圾偷偷在我們的門口埕,每次公所人員來檢查
環境衛生,我們總要受責備,因此為這事兩家曾發生過口角。

  ——那她為何打你弟弟﹖

  ——經過事後瞭解,寒假嘛,我弟弟到那兒去玩,正好又看到何婦
將垃圾掃下來,便出面干涉,何婦惱羞成怒,破口大罵:你這夭壽死囝
仔,沒命填海。我弟弟回答她,說她的孩子才是夭壽死囝仔,便遭何婦
追打。

  ——你弟弟有沒有被打到。

  ——沒有,小孩子跑得快。

  ——那你照片洗出來了沒有﹖

  ——還沒有,好像有六、七張,包括揮舞掃把欲打人的動作及現場
掃下的垃圾,事實上,拍這些照片,可以說是事出偶然的一種採證行為
,並沒有當證據控告她的意思,想不到我沒有告她,她反而先控告我偷
照她的相﹖

  ——好啦!何婦是我們這兒的常客,她的資料我非常瞭解,同時,
你也是唸過書的人,比較懂理,不要同她一般見識,遠親不如近鄰,因
此我希望你能委曲一點,讓這件事能和解,你認為如何﹖

  ——我當然願意和解。

  ——這樣好了,後天我把何婦找來,讓你們面對面把事說清和解,
好不好﹖

  ——能不能利用星期天或晚間,因為我不願自個兒的一點小事,一
再的請假,影響我應該上的班。

  ——就這麼決定,星期天上午十點,你再來這堣@趟。

  我在談話筆錄上捺下拇指印,走出警察所。

  等待、等待的日子像一條蟲爬在心窩。

  終於,星期天在等待中來了,我在十點之前趕到警察所,沒想到何
婦卻在十一點多才姍姍來遲,由她的胞弟陪來,一進門便開始一把鼻涕
一把眼淚,一副委曲傷心的樣子。而王警員卻很客氣地安慰她:

  ——不要哭,有什麼話慢慢說。

  ——還有什麼好說,反正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沒經過我同意,擅
自照了我的相,要賠償我的損失就對了。

  何婦說著說著,偷偷地瞄了我一眼,發現我仍然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而王警員似乎沒有要求我賠償的樣子。

  ——不賠償也要公開認錯道歉!

  ——坐下來慢慢說好不好﹖

  ——你要主持公道,不賠償也要叫他登報道歉,不然我要回去了,
我沒有時間坐,我要回家飼豬了。

  何婦發現王警員仍沒有要求我賠償的意思,扭著身子說走就走。

  我看看腕錶,時間已近十二點,王警員對我露出無奈的眼神。

  ——惹熊惹虎,不要惹到赤查某!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握住王警員的手。

  ——看來我惹的麻煩大了。

  ——沒關係,對待這種不講理的人,我們需要是冷靜,憑這幾張相
片及偽造的證人,認真辦起來足足要叫她吃不消,不過,打官司只是治
標,解決不了根本上的問題,而我們追求的是一個安和樂利的生活,你
也明白,何婦是我轄區堻怚O人頭痛的問題人物,我們一直希望用愛心
讓她明瞭敦親睦鄰,守望相助的道理,好啦!你先回去,改天再聯絡,
我有信心將這件事圓滿解決。

  ——謝謝您,那我先回去。

  王警員送我走出大門後,還頻頻地安慰我:

  ——吃虧就是佔便宜,年輕人要走的路還很遙遠,不要跟她一般見
識,鬥智不鬥氣,我們要想如何來開拓遠大的前途,施展胸中的抱負,
用我們的智憲和體力,來為地區、為國家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還沒有到過警察所,印象堣@直覺得警察是沒有人情味了,到過警
察所後,才發現警伯也是挺容易親近的,雖然警察在值勤上態度是嚴肅
些,甚至有一小部份過於苛刻或態度欠佳,但是我們不能以偏全,或以
點看面,因為絕大部份的警員都默默在奉獻自己,就像眼前的王警員,
面對著這棘手的問題,卻具有高度的智慧,和擁有不憂不懼與勇於負責
的修養。我在想,王警員大可將這燙手山芋拋出去,和解不成,將雙方
筆錄一起移交地檢處偵辦。可是,他沒有那樣做,有條不紊地居中協調
,拜訪何婦的親戚,闡明事實真象,然後又通知我:

  ——明天上午九點,麻煩你再來一趟警察所。

  當我再踏進警察所時,令我驚訝的是鎮調解委員會主席、村長、村
調解委員,以及所長、巡官都在場,他們告訴我:

  ——等會兒不管何婦說什麼,你都不要說話,免得事情再弄僵了。
  何婦在大家久等之下終於來了,由她的丈夫陪著,進了門,卻又未
語淚先流,所長連忙起身安慰她:

  ——大家攏是厝邊,入也相見,出也相見,有什麼話大家慢慢講。
  ——真衰才和他們是厝邊,被他們一家大小欺侮還不夠,還要用照
相機偷拍我的相,不賠償怎麼算公道﹖

  我默默地坐在一旁,我在想,在人生的舞台上,有主角和小丑之分
,但不管演的是什麼角色我都不願站在舞台上,我願坐在觀眾席上一個
人家不注意的位置上,靜靜地觀賞,就像現在,一齣戲就要上演了。面
對著有理講不清的人,我幹嘛要說話呢﹖

  王警員從抽屜取出相片,對何婦說:

  ——我們不是講好了,妳答應不要求賠償,願意和解的嗎﹖

  ——和解是可以,不用賠償,但要道歉!

  村長接受相片之後說:

  ——如果妳是在家堙A他偷偷向你拍照,這是他的錯,法律是不會
允許的,當然不賠償也要道歉,可是,從這幾張照片看來妳將垃圾掃到
別人門口,又揮舞著掃把要打人,人家已經夠厚道了,沒有依據先控告
好違反共共衛生及當眾侮辱,好反而無理取鬧,捏造事實和假證人,這
是講理的時代,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剛才林先生已經答應過
,只要妳願無條件和解,一切他都不願追究。

  頓時我發現何婦非常的可憐,像一隻失群的羊兒,孤獨、無奈與無
助,我開始對她憐憫起來,畢竟何婦今天之所以會這麼不講理,我們不
能完全怪她,要怪只有怪她生在那個不幸的時代,美好的童年消失在日
本鬼子的硝煙彈雨中,以致於今天她不曉得國際間的一些大事,她的腦
袋婺侕,全是一些用來責罵鄰居的話,而今天,我能心平氣和的坐在
這裡,我是何其有幸,在三民主義光輝下享受第一屆九年國民義務教育

  何婦在哭泣著,的丈夫自知理屈,就像一尊泥菩薩地坐在那媕q不
作聲,眼睛卻散發著憤怒的光芒,平日夫妻兩跟鄰居吵架的那種一唱一
和的絕活消失了。

  ——但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怎可隨便拍我的照,如果不賠償,也
要在你們面對道歉!

  ——笑話!

  我幾乎忍不住,內心不自覺地感到好笑,好男不與女鬥,我寧可鄉
愿些,不要用這些相片當證據來教訓她,讓鄰居們能安寧些,但無論如
何,我也得把住自己的原則,豈能為了委曲求全,而向「邪惡」低頭。

  在場的警官及調解委員們,畢竟都是主持正義和公道的地方士紳,
我聽到他們紛紛勸導何婦:

    ——千年親戚萬年厝邊。
    
    ——官司若是可以打,屎也可以吃!
    
    ——冤家宜解不宜結!
    
    ..................。
    
    調解委員會主席不知什麼時候把何婦請到門外,進來的時候興高采
烈地說:
    
    ——何婦願意和解,條件是把那幾張照片燒掉,各位有沒有意見﹖
    
    大家把眼光投向我,我點了點頭。王警員找來一個鐵畚斗,擦上一
根火柴,一會兒工夫,七張照片化作一堆灰燼和滿室的煙霧。

  我在和解書上捺下手印,走出大門外,陽光顯得更加的耀眼,花圃
堛漯嶍韟b微風中搖曳生姿,似乎我又聽到:

  ——官司若是可以打,屎也可以吃!

  ——冤家宜解不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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