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浯江文采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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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發表刊物 日期
文藝月刊 1984.12.01.
                                             牛   

        父親七歲時便下田跟祖父學習耕種,長大之後繼承先祖的薄產,守
著幾塊地瓜地,過著躬耕自食的生活,每天大清早便起床餵牛,把碩大
的大公牛餵得飽飽地,趁太陽尚未露臉之前,扛著鋤犁上山坡,經常一
口氣耕下幾塊田地,所養的牛是要跑得快、跑不喘的大公牛,因此,在
村子堙A父親養牛的本領,以及每年收成後那一大缸一大缸的地瓜乾和
土豆,是很受村人稱讚和羨慕的。

  近些年來,我們兄弟一個個地長大,也一個個地離家到外面去求發
展,有的當公務員、有的從軍、有的經商,就是沒有一個願意留在家裡
跟父親學習耕種,好接過父親的擔子。父親的年齡愈來愈大,漸漸無法
勝任笨重的田間農事,土地慢慢荒蕪了,養牛卻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
的一部份,只是,他不敢再養大公牛了,害怕大公牛發起性子來,佝僂
的身子是拉不動牛繩了,因此,改養了一頭母牛,而母牛每年都產下一
頭小牛,幾年下來,大牛小牛一大群,由於實施農地重劃,曠野有限,
每天趕著牛群上山坡,找不到草地放牧,於是成了他每天的一大煩惱,
可是,他老人家卻仍樂此不疲。

  星期天休假回家,大清早,父親便忙著餵牛,亮麗的朝霞灑在金黃
色的牛毛上,閃閃發光,睜著大眼睛的小牛,低著頭在吃著,乖乖地讓
父親在為牠刷拭牛毛,顯得那麼的可愛。

  「爸!那麼多牛,為什麼不賣掉幾頭﹖」

  「我也是這麼想呀!但又怕小牛別人不會照顧。」

  「現在金門黃牛肉正拓展外銷,行情不錯,要不然把大一點的牛賣
了吧!」

  「你們年輕人就是容易忘本,幾千年來牛一直在幫人類做事,現在
有了耕耘機,就拼命的殺牛、吃牛肉,真是太殘酷了!」

  父親從小在農村長大,大半輩子都在田裡幹活,每天作伴的就是那
頭繫著粗繩的牛,也靠著牛拉犁耕地,他才能養活一大堆孩子,因此,
幾十年來,他和牛有著深厚的情感。據說:就在他成家的那年,祖父給
他一頭牛和一張犁,就這樣繼承了賡續幾百年的祖業。父親嫌那頭牛太
老,耕起地來拖泥帶水,很不過癮,於是,決定把牠賣了,去換一頭小
公牛,加以細心的照顧和嚴格的訓練,使牠成為一頭能聽話、跑得快、
跑不喘的大公牛。父親正值年輕力壯,又有一條好耕牛,自己的地不夠
種,還向別人租田,每年收成的地瓜乾和土豆,一大缸一大缸地擺著,
自己一家大小吃不完,還有得賣。但是,好景不長,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那一天,秋陽一如昔往地灑遍大地,萬里
無雲的藍天,令人覺得天長高了許多,大地也伸展了不少。午后,父親
戴起斗笠,和往常一樣扛犁拉牛上山坡去,一路上,樹林裡蟬聲長鳴,
鳥聲吱啁,沿途野花遍放,幽香撲鼻,只是這些景致在鄉村裡,就像空
氣一樣時刻在呼吸著,一點兒也不覺得新鮮,何況,父親心裡暗忖著,
孩子一個個地出生,生活的擔子不斷地加重,而惟一的收入就是種地瓜
,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再也沒有閒情逸致去欣賞沿途的風光了。

  到了坡上,父親吆喝著牛,揮著汗水來回地犁地,放眼望去,延伸
到太武山麓寬敞的田野裡,儘是一片地瓜和土豆的蔓藤,其間,夾雜著
一些工作的人們,許多牛隻散佈其間,距離最近的一頭黑色的大公牛,
牛背上站著一對黑斑哥,相互的呼聲對答,在歌頌大自然,讚美大自然

  父親把地耕好,看看天色不早了,趕快把牛拴在田邊的小樹下休息
,然後,開始在地裡插上地瓜苗,不一會兒,迎頭轟隆巨響,一群群匪
砲呼嘯而來,凌空爆炸,硝煙瀰漫。父親先是一楞,然後,慢慢地爬回
村子裡,躲進防空洞,這才發現牛來不及拉回來,在盲目的砲彈下,一
定凶多吉少,可是,防空洞外彈落如雨,也無法出去把牠拉回來呀!

  隔天一早,砲聲稍歇,父親衝出洞外,直奔山坡,找了半天,好不
容易才在一個彈坑邊找到一個牛頭,仍被繩子拴著,身子早被砲彈炸爛
了,父親抱起牛頭,跪地痛哭——為牛不幸罹難而哭,為家中失去耕地
的動力而哭!

  一夕之間,先民篳路藍縷,遠從內地用帆船運來的杉木、紅磚和長
石條所砌成的家園,不堪匪砲無情的摧殘,夷為一片斷垣殘壁和瓦礫灰
燼,許多人在破碎的家園裡哀嚎,許多人在瓦片堆裡挖掘一些可以帶走
的衣物,打起包袱,匆匆跑去碼頭等船,準備暫避到台灣去。父親從山
坡上回來,發現自己的房子倒了,祖父扶著橫七豎八的杉木,揮著拐仗
說:

  「你們快走吧!反正我也沒有多少歲月了,這把老骨頭豈能再流落
他鄉﹖」

  祖父堅持不肯離去,寧願守著破碎的家園,父親也就決定留下來,
他從瓦礫堆裡把先祖的神靈牌位和菩薩的神龕挖出來,搬到防空洞裡膜
拜,他相信,金門是佛山、是聖地、是英雄島,前來侵犯的敵人,終將
遭到徹底的失敗,就像那一年,兩萬多匪軍趁夜黑風高的晚上偷襲金門
,國軍殺他個片甲不留!

  砲戰斷斷續續地打了五十幾天,敵人終於宣佈失敗了,村民們開始
重整家園,倒塌的房子在中國大陸救災總會的補助下,慢慢的修復,可
是,砲戰期間,牛沒有防空洞躲避,在彈落如雨的砲火下,非死即傷,
即使有錢,也很難買到一頭耕牛,何況,金門過去就是地貧人瘠,又歷
經浩劫,能夠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之大幸,誰還會有錢去買牛呢﹖

  鄰居阿狗有一頭牛實在命大,既沒有被炸死也沒有被炸傷,但卻瘦
癟得不成牛形了,整日無精打采地,走起路來顛三倒四。這件事被父親
知道了,他想,一頭牛懷胎就要十個月,生下來最起碼也要再養一年多
才能犁地,宰了未免可惜,因此,趕緊跑去找阿狗伯:

  「阿狗兄!你那頭牛不要殺,賣給我養!」

  「你不怕笑破別人的嘴巴,那條牛都快要死了,還養得活嗎﹖」

  「我們打賭好不好﹖」

  「好吧!如果你養得活,牛就免費送給你,如果死了,就賠償我五
百元。」

  「一言為定!」

  砲戰之後,母親終日滿面憂愁,她不是擔憂耕牛被炸死了,沒有牛
耕地種地瓜,一家大小吃什麼呢﹖父親從阿狗伯手中接過那頭瘦牛後,
為了生活,為了賭一口氣,早晚勤加餵食,悉心照顧,才個把月,整條
牛已脫胎換骨,漸漸地焂復體力,原來不是生病,而是人躲在防空洞裡
,牛被拴在外面挨餓,沒有餓死,已經是夠堅強了。父親不斷地給牠補
充營養,牛又充滿著活力,有了耕牛,全家更有信心要把破碎的家園重
建起來。

  砲戰後不久,我上小學唸書,每天放學回家,父親總是叫我去割些
青草給牛吃,我總是邀兩、三個村童,一起揹著竹筐上山去割草,在天
黑之前把草倒在牛欄裡,使辛苦一天的牛有一頓豐盛的晚餐。有一天下
午我放學回來,放下書包揹起籮筐準備去割草,母親滿臉憂戚地告訴我
不必去割草了,因為牛吃了有毒的蚱蜢死了。我丟下蘿筐,直奔山上,
看見牛的肚子脹得好圓好大,父親邀同幾位鄰居把牠抬到海邊的曠地,
挖了個洞,燃了香,燒了一些冥紙,然後,便把牠埋了。

  家裡沒有牛,父親的精神像失去了支柱,終日茶飯不思,恍恍惚惚
地,做起事來都不起勁,他丟下了田間的工作,跑了好幾個村莊,才買
到一頭小公牛,經過不斷地訓練,又成了一頭好耕牛,高高的肉峰,大
大的觸角,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有了牠,我們家每年收成的地瓜和土豆
,又是一大缸一大缸地擺著,同樣地,每天放學回來,我都要揹起竹筐
去割草。有一天,我放學回來,父親叫我不必去割草,因為,牛已經賣
了,明天屠宰商就要來牽走了。

  「爸!這麼好的牛為什麼要賣掉呢﹖」

  「不得已呀!那天,阿旺叔來借牛去犁,誰知牛會認人,阿旺叔把
頸弓掛在牠的脖子上,握著犁,不管怎麼大聲吆喝,牛就是不肯把犁拉
走,阿旺叔一氣之下,鞭子辟哩啪啦地抽在牛背上,把牛的獸性打了起
來,一個轉身,便把阿旺叔觸倒在地,還好有人路過,及時前來營救,
僅斷了兩根肋骨,要不然,早就沒命了,現在牛一看到陌生人,便怒目
相視,非常可怕,經獸醫鑑定,這頭牛的野性太大,無藥可救了,為了
以防萬一,還是賣掉算了。」

  父親說著,眼眶裡閃爍著晶瑩的淚水。

  我趁父親不注意的時候,揹著竹筐從後門溜出去割草,然後,偷偷
地把草倒進牛欄裡,我想,讓牠還有頓豐盛的最後晚餐。隔天放學回來
,我看見牛欄裡空空的,一股莫明的空虛,不斷地在心頭滋長。

  初中畢業之後,我到城裡去唸高中,割草餵牛的事交給弟弟去做,
一直到今天,十多年來,我很少回家,更少參與田間的農事,其間,父
親換過幾頭牛﹖也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歲月不饒人
,時代在進步,父親已不再年輕力壯了,孩子一個接一個地長大離家,
守在農村的他,佝僂的身子再也無法勝任笨重的農事了,養牛雖是他生
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份,但他養牛不是為了致富,而是他老人家深深認
為,過去金門沒有車子,完全用騾用馬在搬運東西,家家養馬,農村到
處可以看到奔馳的馬,而現在,要看馬只有到牧馬場去了,近些年來農
地不斷實施重劃,耕耘機大量地出現,不久的將來,牛隻拉犁的情景,
就要從金門的農村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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