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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發表刊物 日期
不想成「家」 正氣副刊 1978.10.03.
                                      不想成「家」

                                            ──崗上聽濤隨筆之十
/林怡種

        屬於我的「崗上聽濤隨筆」系列拙文,承蒙老編的青睞,已先後在「正氣副刊」上發表了九篇。

        當然啦!每一次看到自己所塗鴨的東西,由歪歪斜斜的字體,變成一行行的鉛字呈現在報紙上,內心那份「敝帚自珍」的喜悅與滿足,確實不足為外人道也;套上一句俗語,那叫做「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說實在的,每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刊登出來,私下總會高興好幾天。然而,在喜悅之外,却也憑添不少的羞赧與困擾,因為,我所寫的東西,幾乎都是一些曾經身邊的瑣事,儘管是用筆名來發表,但仍有許多朋友見面之後,都會提起在其中的情節,甚至幫我戴上一頂「作家」的帽子,令人愧不敢當。

        也許,人都有隱惡揚善的天性,嘉許和讚美本是一種順水人情,不足以沾沾自喜,但是,封我為「作家」,委實令人担當不起,因為,區區幾篇不成熟的短文,如何配稱「作家」?即使加上先前斷斷續續發表過的,總數也僅那麼十來萬字,如果以此能稱「家」,那麼,「作家」也未免太不值錢了。

        有人說:「人生只是不斷在追尋一種理想、一種希望,和一種寄託。」因此,平庸若我,不僅天資愚鈍,且見聞狹小,實在不敢存有高官厚祿或飛黃騰達的妄想,只祈入有父母妻兒、出有良師益友,在為人處事方面,憑自己的良心,也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使「仰無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讓自己在老去的那天,能夠感到很快樂,就滿足了。

        其實,人可以淡泊名志,恬淡寡慾,落個兩袖清風;也可以結廬在人間,躬耕自食,終老山林;更可以和顏回一樣,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曲肱而枕。但是,精神上絕對不能沒有寄託;因為,一個人如果生活沒有什麼理想,也沒有什麼願望,再加上精神沒寄託,那等於只剩下一個驅體、一個行屍走肉沒有靈魂的人了。

        人的嗜好,說起來十分奇怪,就如陶淵明愛菊,愛它臨霜雪而不屈;周敦頤喜愛蓮花,愛它出污泥而不染,二人的愛好就顯得有所不同。事實上,有人喜歡打籃球,不管天氣燠熱,打著赤膊在太陽下投籃,而有人却喜歡靜靜坐著,一面欣賞音樂,陶醉在琴鍵的旋律堙A或茗茶對弈。而我,下班除了幫忙家裡的田間農事,餘暇閱讀書報雜誌,或在方格子上「學步塗鴨」,算是精神上最大的寄託。

        談起寫作這碼子事,嚴格來說,僅算是在門外摸索的小伙子,談技巧無從說起,論經驗更是付諸闕如,充其量只是無事時的自我陶醉罷了。的確,在寫作的旅程上,我還算是一個在地上爬的嬰孩,不知天高地厚地拿起筆來就亂畫,然後在發表慾的驅使下,厚顏地郵寄編輯桌而已。

        然而,所謂「事非經過不知難」,讀人家的文章容易,動手寫文章卻很難,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因此,有人把寫文章,形容比女人生孩子還難,因為,女人生孩子,肚子埵鹿托纂A生出來只是快慢而已!

        而寫文章,如果肚子裡沒有墨水,如何生得出來?當然,這句話對飽學之士來說,他們下筆行雲流水,可能並不恰當,但套用在我身上,却是形容得鞭辟入堙A一點也不過份。因常常胸中涵詠著一股情感,可是,提起筆來就硬是寫不吃來,那種搜索枯腸、折騰半日接不上一句的情形,確實是非常的難受。

        所謂「行萬里路,勝讀十年書」,捫心自問,像我這種天資魯鈍,既沒有完整的學歷,也不曾遊歷五湖三江的人,實在不該跟人家耍筆桿子舞文弄墨,幹那種動腦傷神的苦差事。然而,人間事,常常是事與願違,不知什麼時候,我竟迷迷糊糊地愛上了「寫作」,而且,已結下不解之緣,這輩子想要放棄,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當然,如果追根究底,正本清源,這個「緣」字的由來,應從小學二年級升上三年級搞定的,當時由造句課升上作文課,第一次上作文課,老師發下新的作文簿,規定先打草稿,得先讓老師審閱合格之後,才可以用毛筆繕寫在作文簿上。

        因此,大家爭先恐後把寫好的草稿,送上講台給老師審閱,作文能力強的,一下子就合格通過,在老師點頭之後,高興地跑回坐位用毛筆謄寫在作文簿上,只有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老師打回票,直到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草稿仍不合格,繼續回坐位趕寫,雖滿懷著信心,蠻以為這下子可以通過了,沒想到老師看完之後,又是一陣搖頭,從老師手中接過草稿,轉身一看,全班鴉雀無聲,大家聚精會神,默默地揮動著筆桿在繕寫,惟獨我又一次被退回,心一急,不覺眼淚竟掉了下來,跑回坐位哭了起來,惹得同學們一堂哈哈大笑,最後,還是老師前來安慰和指導,一生中的第一篇作文,才在眼淚中完成。

        也許,那幾滴眼淚流帶給我很大的激勵,深感自己在作文上差人家一大截,需要急起直追、迎頭趕上。因此,我更加努力看書、閱報,雖然,住在鄉下沒有圖書館,但附近軍營有許多過期的刊物,諸如文壇、文藝月刊、勝利之光等等,以及徵信新聞報(後更名為中國時報),只要撿到類似的報刊雜誌,均愛不釋手詳加研讀,看人家怎麼用字、怎麼造句,怎麼加標點符號。

        漸漸地,上作文課的壓力愈來愈輕,小學畢業後步入國中,仍然有作文課,第一篇作文寫過後,經過老師的批閱,上第二次作文課時,老師在發還作文簿之前,特別選了兩位同學的作文簿,並把其中精彩的文句唸出來讓大家聽,希望同學們多多看齊。而那兩位獲嘉許的同學,其中一位就是我。

        升上高中,我依然算是孤陋寡聞的人,根本不知道報紙上設有一塊叫「副刊」的公開園地,可供大家自由投稿,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堙A我發現鄰座同學的大名赫然出現在報紙上,細問之下,方知報紙上的「副刊」園地,任何人都可以把文章寄編輯,叫做「投稿」,如蒙錄用刊登出來,還有錢可領,叫做「稿費」。

        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環境是一個大染缸,風氣更是一種塑造的模型。那時,金門高中有文藝研習社,很多同學爭相在報紙上投稿,你一篇、我一篇。每一次,在報紙上看到同學的大作,總是寄以無上的羨慕和敬佩,雖有躍躍欲試的衝動,可惜缺乏勇氣,裹足不前,既不敢單刀赴會,逕把文章寄去報社,也不敢向前輩們請教。

        有一次,放學搭乘公共汽車回家,途中突然下起了大雨,眼看著下車的站牌就要到了,明知一下車必定全身濕透,但天色已黑,雨又有愈下愈大的趨勢,不下車也不行,所以,仍硬著頭皮告訴車掌小姐到站要下車,沒想到她看到我沒有帶雨傘,天氣又冷,一下車準成落湯雞,於是,拿了一把傘借給我,有感於車掌小姐樂於助人的精神,而接受幫助的是自己,內心感激不已。

        回家之後,提起筆來將胸中感激之情,寫成了一篇「一把傘」的短文,隔日投寄到報社去,三天之後刊出,在報紙上佔了一塊不算小的篇幅,真是又喜又驚。

        自從處女作被刊登出來後,信心倍增,更加喜歡塗塗寫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承認,自己的文章寫得不好,沒有靈性,內容貧乏,思想幼稚,而且都是身邊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屬於自說自話的文章;一如有人問我:「幾年之後,當你再看到這些作品,不會感到很害羞嗎?」

        名作家彭歌先生在「小小說寫作」一書中說過:

        ──人的生平經歷中,都必然有過一些刻骨銘心,永誌不忘的際遇,那都是值得寫的素材。一個人開始寫作,他的觀察力會磨練得越來愈敏銳,心地會越來越寬宏,對事的了解,對人的同情,都會與時俱進,由以上的收穫,縱然不一定能成為一個好作家,也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讀者,一個更好的人。

        也許,對於寫作,寫得好與壞,個人並不以為忤,畢竟,「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只要實實在在的寫,縱使別人嘲笑幼稚,也只能一笑置之,深信幼稚只是階段、只是過程,並不代表羞恥。因為,每一個人都有在地上爬的時期,沒有人出生來,就可以和金牌選手賽跑。

        再說,我喜歡塗塗寫寫,並不是想成「家」,而是希望能藉著寫作,去培養閱讀能力,磨練對事、對物的觀察力,慢慢地陶冶自己,希望能成為一個更好的讀者,一個更好的人。(1978.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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