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眼淚
──崗上聽濤隨筆之三
林怡種
(一)
三輪車司機踩動引擎,隆隆的馬達聲中,夾雜著車斗上兩頭黑公豬的咿嗚聲,順著蜿蜒的田間小路揚長而去,捲起了漫天塵煙。
──可惜,真可惜!差兩斤就八担(八百斤)。
爸拿著豬肉商開立的收據,扛著村子堥漣滮j公秤,望著紙條上七百九十八斤的數字,不斷自言自語地碎碎唸著。
──爸!大豬一担賣多少錢?
──目前農會的公訂價,一担是二千四百元。
──這樣算起來,兩頭豬可以賣一萬九千多元,養豬到底是賺錢,還是賠錢?
──唉!莊稼人養豬,是不計成本,平日耕稼收成飼豬,就像納會錢一樣,將小錢拾作堆,一點一滴慢慢累積起來的。
我回過頭去,發現媽怔怔地站在一旁,凝視著三輪車駛過的泥路,那捲起的塵煙,眼眶堸{爍著晶瑩的淚水。
──媽!您怎麼啦!
──沒……沒什麼!
只見媽趕忙用手,彈落掛在臉夾上的淚珠,默默不說一句話,低走向回家的路上。
(二)
前年冬天,媽曾對我說:
──你祖父二十四歲時結婚,你父親、叔叔,和堂哥,通通都是二十四歲結婚,過了年,你也滿二十四歲了。尤其,你是家中的長子,希望能繼承咱們林家的傳統,也能在二十四娶個新娘回來!
我笑了笑:
──媽!現在時代不同了,年輕人都不願意太早結婚,最起碼也要二十八歲,等到有一點事業基礎再說。
──可是,你看你表哥,人家還不是跟你同年生的,現在已結了婚,還有一個男孩,阿姨真好命哦!
──娶某生子,不是兒戲,這種事急不得,也不能跟人家比,要靠緣份,緣份到了,想躲也躲不掉,緣份還沒到,著急也沒用。
──是呀!萬事攏是天註定,查埔、查某要結作尫某,是前世人相欠債。其實,想要娶某,有緣免人水,命好免人(敖力),只要娶個能和我們同心的,就可以了,不要太挑剔,機會來了就不要放棄。
──好啦!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個道理我知道,以後我多加注意就是了。
(三)
冬盡春來。
家堶鴠飼養的三頭大白豬,到農會登記後,順利地出售了;大白豬賣出後,按往例要再買小豬回來飼養。然而,以前買小豬,不管是白的、紅的、花的、公的、或是母的,只要品種不差,看得順眼就買下來了。
可是,這回情況不同了,媽曾偷偷告訴爸:
──娶媳婦拜天公的豬,必須是黑色的公豬,所以,這回要買小黑豬,一斤多貴幾塊錢,也無所謂,希望把豬養大,能拜天公、娶媳婦。
於是,爸用扁担扛著麻袋,爬涉過好幾個村莊,好不容易才發現有一戶人家,所飼養的母豬,生了一窩黑色的小豬。
──飼豬娶媳婦,這是莊嫁人一生最高興的時刻。
──對了,小豬一斤要賣多少錢?
──如果你兩隻都買公的,一斤多算二塊錢好了。
買回小豬之後,媽飼養得特別殷勤,用好的飼料、也加上歐羅肥,每天的精神和力量,都投注在小豬身上,希望小豬能快快長大。因為,她老人家的心目中,只祈望著這兩頭豬養大後,能讓我娶個媳婦回來。
(四)
春去秋來,兩頭小豬已長得又大又肥,看來每頭都有兩百多斤了。
媽看到黑色小豬已長大,眼看著我二十四歲的日子,僅剩下一個冬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時地問我:
──阿種呀!你到底找到女朋友了沒有?
──現在還沒有,正在找嘛!
──沒有的話,是不是該請媒人幫忙找?
──媽,結婚絕不是兒戲,不僅關係自己一生的幸福,而且,也影響下一代,馬虎不得的。
──以前沒有自由戀愛,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不是一代傳過一代。我不反對年輕人自由戀愛,可是,現在豬養大了怎麼辦?
──豬養大,可以賣錢呀!
──賣掉?!
眼看著黑豬愈養愈大,從兩百多斤到三百多斤。既然,一時之間,娶不到媳婦娶,只好到農會登記出售了。
(五)
時間過得真快,農曆新年一過,春天一來,屬於我二十四歲的日子已消失,而到農會登記出售的黑色大公豬,也賣出去了,僅剩的只有三輪車駛過捲起的那些塵煙,以及掛在母親臉頰上的眼淚。想想迄今連知心的女朋友都沒有,陪著媽走在回家的路上,內心不自覺地感到一陣酸楚,因回到家堙A我真不知該怎麼安慰媽才好呢? (1977.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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