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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發表刊物 日期
學徒生涯原似夢 正氣副刊 1977.11.29.
                                    學徒生涯原似夢  
  
                                          ──崗上聽濤隨筆之四
/林怡種

        人的記憶力有限,在諸多的往事之中,有一些會像過眼雲煙,一眨眼的工夫便給淡忘了。可是,有些卻能永鐫心版,歷久而不忘,就像我在台北當學徒的那些時日,雖時過境遷,卻彷彿如昨天才發生似的,依然歷歷如繪,常常在腦際浮現。

        民國六十五年五月十二日,我們一行十人,滿懷著興奮與恐懼的心情,拎著簡單的行李從料羅碼頭搭上海軍軍艦,經過二十幾個小時的海上顛簸,終於在高雄港靠岸,連夜換乘火車北上,準備到台北當學徒。

        記得出發的那天早晨,大伙兒拎著簡便的行李到報社集合,只知道要到台灣去學彩色印刷技術,但究竟在那媥Е腄A將學習多久?誰也不曉得。只有在隊伍出發之前,長官給予我們的叮嚀:

        ──這是短期受訓,每個人將學習不同的專門技術,到台北後聽候分發,在工廠當學徒會很苦,要忍耐一點,台北是個花花世界,各方面自己得處處留心,好好的學、用心的學,需知大家任重道遠,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幾個月之後,你們將為金門帶回來一個彩色的世界。

        北上的復興號列車,在滿街霓虹閃爍的時刻駛進台北車站,當晚,大伙兒暫時住在羅斯福路的「金門服務中心」休息,等候分發命令。

        隔日一早,報社聘請的兩位顧問來了,一位是中央日報社的李主任,另一位是台北市立工業學校的方主任,他們曾到金門主持招考口試,對我們一行的專長早已胸有成竹;於是,見面之後開始點名分發任務。

        結果,我與其他二人,分發到台北縣永和竹林路一家照相製版廠,分別學習照相、拼版、和晒版工作;另外,有四人分發到台北縣的新莊及三重市學習平版印刷,其他照相排字及打樣在萬華,實習紙盒壓型的獨自一人分發到台中;隨即各自攜帶行李,前往分發的工廠報到。

        記得第一天進入工廠,首先拜見公司老闆孫老師,我被帶上二樓照相房,師父第一句話便問:

        ──你是來學分色照相的,準備要學多久?

        ──預定是六個月左右!

        我回答出大概的數字,因為,到底要學多久,誰也不知道。

        ──六個月?……

        只見師父一臉疑惑,沈思半晌之後又說:

        ──六個月,可能不太夠,按照一般情形,學習彩色分色照相與暗房沖片技術,要學到能獨立作業,印刷科畢業生也要學二年,普通都得學上三年以上。

        ──要學三年!?

        我愣住了,暗忖著三年才能學會,而我們只是短期受訓,將能學到什麼呢?面對如小貨車一般的大照相機,頓覺有點茫然,真怕六個月後,連基本的機器擦拭與都還沒學會,回金門如何向報社交代?

        師父看我一臉疑惑,接著說:

        ──老實說,彩色分色製版照相,在台北算是一門高級技術,沒有人願輕易傳授他人,因為,多教會一個人,等於為自己多製造一個敵人,形同拿石頭砸破自己的飯碗。畢竟,撒下一粒麥仔,將蕃衍無數的麥苗。不過,沒關係,你是遠從戰地金門來的,只要你有興趣肯學,好好用心跟我學,我願傾囊相授!

        於是,每天跟師父摸索在暗房堙A與底片、顯影液及定影液為伍。然而,當學徒和當學生,壓根兒就是兩回事。因為,當學生,假如你有疑惑不懂之處,老師一定盡其所能,不厭其煩地解說疑難,盡其「傳道、授業、解惑」的神聖職責,恨不得你趕快聽懂、學會。

        可是,當學徒就不是那麼一回事,首先,工廠生產線,老闆經營事業「賺錢至上、交貨為先」,每一個操作步驟分秒必爭,不可能停機詳細作分解動作說明。

        再說,照相與沖片機器設備極為昂貴,那是生財利器,絕非實驗品,若讓沒有經驗的學徒操作,萬一不慎損壞,不但賠不起,且將造成生線停頓,所產生的損失難以估計?

        尤其,古往今來,當師父的要傳授技術給學徒之前,必先經過一段相當長時間的考驗,認為「孺子可教也」之後,才願傳授手中的秘笈,大有「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趨勢。

        當然,學徒也不是那麼容易當的,而師父收用學徒,更不是隨便收的,明明有人刊登廣告徵求學徒,可是,應徵公司並非是「來者不拒」。諸如有一次:在報紙廣告欄堙A我發現一家彩色照片沖洗公司徵求學徒,地點就在租屋後面的街道,相距不到一百多公尺。我私下暗忖著,既然飄洋過海來台北學照相,白天在工廠實習照相製版之外,傍晚下班後,租屋裡既沒冷氣、也沒電視,總不能每晚蹲在舊書攤餵蚊子。

        因此,自覺機會難得,希望能利用夜間去打工,兼學彩色照片沖洗技術,所以,按照廣告上的地址,我寫了一封信,表明有暗房沖片經驗,願意每晚六時至十二時,不計較酬勞當半年學徒,沒想到幾天後,收到的回音是:「六個月太短了!」

        真的,想要當無薪的學徒,人家也不見得要,因為,一般工廠最怕的,就是技術外流。畢竟,工廠是專事營利的生產機構,不是學校,並非傳授技術的場所。

        事實上,在我們實習的公司,也發生類似的問題,表面上老闆是樂意讓我們在公司裡實習,可是,卻害怕我們把機器搞壞,生產線停工,且為了節省材料,提高品質水準,所以,老闆曾叮嚀各部門師父:

        ──比較精密的儀器,不要讓金門仔操作;比較具技術性的工作,也儘量不要讓他們做。

        也許,我們得體諒公司老闆為生產績效、與維護企業形象的苦衷,但我們飄洋過海到台北作短期訓練,目的就為學習專門的技術,若只做那些沒有技術性的工作,將來回到金門,如何讓生產線運作。
  
        因此,唯有討好老闆,也討好師父,以實際的行動,來搏取人家的歡心。於是,早上公司是八點上班,我們每天大清早七點以前即進公司,從開大門,打掃內、外環境衛生,機器仔細擦拭、加油,並把當天的藥水調配好,把各項準備工作做好,等待師父來上班。

        所謂「時間就是金錢!」天底下的公司行號,其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營運績效,唯有公司營運有盈餘,才能永續經營。當然,我們受訓的公司,師父的主要任務是幫老闆賺錢,總是分秒必爭趕交件,因此,受訓其間,老闆希望我們幫忙做事,卻不希望浪費材料和延誤出貨,所以,一些關鍵性的工作,都不願讓我們碰觸。

        事實上,工廠不是學校,學徒跟隨師父做事,只能在一旁偷偷觀察,心中有疑問,宜懂得觀看師父的臉色,不敢隨便發問,特別是暗房零光下作業,什麼也看不到,是以,我常常趁傍晚下班前倒垃圾之便,從垃圾桶塈漅v父丟棄不能用的底片,偷偷地藏起來,再帶回租屋處詳加研究,仔細比較其感光濃度與階調指數,對照拍攝成功能曬版的底片,分別記錄能用、與不能用的,其差異何在?

        不可諱言,為了想學取技術,我們確實付出不少代價,難怪有人曾感慨地說:

        ──在家堙A從來沒有拿過掃把和洗過碗,想不到來台北當學徒,除了早晚要掃地,有時要跑好幾條街,為師父買便當和洗碗筷;善盡「有事,弟子服其勞」。真的,若非秉承長官的期勉:「短期的受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將為金門帶回一個彩色的世界」的重責大任。否則,真不願忍受種種委屈。

        平時,我們在不同的工廠實習,星期假日,大伙兒齊聚到「台北市立工業學校」上課,教授曾不只一次期勉我們:

        ──印刷界有句名言:「機器一滾,鈔票一捆;機器一響,黃金數兩!」形容印刷是一門很賺錢的行業,強調目前日本和台灣許多大老闆,以前也和大家一樣,從學徒當起,技術學成出師之後,以一台機器做起,然後慢慢增加擴廠,賺了錢再轉投資,成為名號響叮噹的大老闆,所以,你們要好好的學,不要低估自己,也許,多年之後,有人將致富成為大老闆!

        或許,兒時我的頭特別大,很多人都喊我「大頭」。所謂「頭大有福!」所以,我的運氣非常好,先是在醫院學得X光照相,有了照相與沖片基礎,才能在報社考試中優先錄取照相工作。

        更重要的是,到了台北之後,遇到的師父曾是先總統    蔣公的貼身侍衛,退伍後獲送到日本學最先進的彩色照相製版技術,除在中央日報上班,也獲聘在外面兼職技術指導,因而對戰地金門來的,擁有一分特別的關愛,盡量避開老闆的耳目,讓我有更多的實際操作機會,使我在短短的五個月之內,將三年應學的東西,能按步就般地學了。儘管技術尚未臻至爐火純青的境界,但回到金門面對新的機器和廠房,有能力獨自開機作業,「彩色印刷廠」落成正式開工,即順利印出第一批十萬個「金門酒廠」的彩色包裝盒。

        我常常想,在台北當學徒,能遇上一位好師父,應歸功於媽媽平常行善積德,只是,回到金門一年多了,每當回想起在台北的那段學徒生涯,卻依然彷彿是一場夢!    1977.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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