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浯江文采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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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發表刊物 日期
靜夜濤聲 正氣副刊 1978.09.05.
                                    靜夜濤聲  

                                    ──崗上聽濤隨筆之六
/林怡種

        靜靜地夜,濤聲在窗外二十多公尺處的海灘澎湃。

        弟弟!看完小野的「蛹之生」,痴坐在書桌前,整個思緒仍沉醉在那一幕幕緊扣心弦的情節,彷彿和作者一樣,看到一隻五彩豔麗的大蝴蝶,正掙扎地從一個褐色的蛹中擠出來,振動著剎那間由濕濡而硬挺的翅膀,以雷霆萬鈞的姿態,飛向那遙遠而無邊無際的蒼穹。

        今夜,日曆逢「雙號」,前半夜是一個沒有炮聲的晚上;弟弟,同仁都已入睡,家鄉金門海邊的夜,僅存唧唧的蟲鳴,以及遠處田野的蛙鼓,拌在嘩啦嘩啦的濤聲之中。

        捻熄燈,濃厚的黑幕,立即籠罩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幸好,仲夏盈月的清輝,無覊地從窗櫺上投射進來,映落在床前,憑添幾許黑夜的靜謐和沉寂。

        靜靜地躺著,啼聽著澎湃的潮音,思緒起伏著:

        ──哥哥!這次返鄉,發現您似乎比以前消沉了一些。也許,這是年歲的滋長,生命的歷程,時間促使你成熟;也許………

        弟弟,今天下午,我仍和往常一樣,摸索在沖片暗房堙A忙著每日的俗務,突然,同仁在輕扣緊鎖的門板喊我有信。弟弟!沖完底片出來,一封筆劃方正剛毅的信札平躺在桌上,一看就知道是你的來信,順手拆開,展讀之餘,倏地堙A胸臆間逐漸激盪著一股淤積已久的感觸,仿若一道傾瀉的瀑布無羈地奔放。

        ──人之所以會有困擾,便是常把個人的得失擺在第一位。

        弟弟,剛才在小野的那本書中,我領悟了這麼一句。也許,生命的本身,真的是一種無休止的挑戰和艱苦的累積,生存的每一天,都必須發揮上蒼賦予的意識和能耐,堅強地接受環境中大大小小的挑戰,只有勇往直前,沒有畏縮,才能一步步向前邁進。

        其實,生長在烽火漫天、苦難流離的戰地,身為有血、有肉的青年,照理說,應該用雙肩和雙手,負荷起大時代的重軛,扭轉歷史的輪軸,然而,不幸地,不久前,遭遇一點小挫折,對未來信心動搖,我承認是比以前沉默了。

        然而,弟弟!終究我倆是親兄弟,實在沒有什麼好隱諱的,因此,我將明白的告訴你,消沉不是消極,沉默不是退怯!

        還記得去年五月,我毅然辭去醫院的工作,與報社簽了五年「賣身」合約,因為,報社送我們到台灣受專業訓練,回來後得服務滿五年才能離職;而且,前六個月在台北當學徒期間,報社不支給薪水,僅補貼四百元生活費,在繁華的大都市,區區四百元連租個棲身的床位都不夠,六個月後以「約僱技術員」任用支薪,每個月大概可領二千三百多元。

        認真的說,這樣的工作條件,待遇並不優渥,然因我不是學醫的,醫院非我久留之地,能夠學習新的專業技能,所謂「良田百畝,不如薄技隨身」,所以,我甘於辭去醫院更高的待遇,離鄉背井當學徒。

        何況,報社是文化事業單位,比較適合我的志趣發展,新籌建的彩色印刷廠,準備將傳統簡陋的鉛字活版印刷,升格進入平版彩色印刷境界,目的除為趕上時代潮流,服務地區工商業。更重要的是,將藉以提升戰地文化水準,弟弟!能躬逢其盛,與參這項歷史任務,那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你說是嗎?

        於是,我與九位同時考試錄取者,一起搭乘軍艦到台灣當學徒,從擦機器、洗地板幹起,飽嚐異鄉學徒的辛酸。經過五個多月實習之後,懷著滿腔熱誠和希望,回到自己的家鄉,再從搬運機器安裝、設計工作檯桌,到試車開工,順利印出第一批十萬個「金門酒廠」的彩色包裝盒,讓金門跨入彩色世界,成果備受長官的肯定。

        本來,報社「彩印廠」成立之初,一共招考十五人,其中十名為「技術員」,赴台分別接受照相、製版、印刷和壓型等專業訓練,其餘五名為「技工」留在報社,待「技術員」受訓回來當助手。換句話說,依建廠的規劃招考的技術員與技工,基本任務有別,而且,支薪縣府也明確準則依據,可是,當我們結束學徒生涯,正式依約以「技術員」支薪,恰巧籌劃建廠的社長與人事員皆已榮調,新來的人事員,將「技工」部份薪水調高三級,形成「學徒」領的薪水,比「師傅」還高,同列在一張公文上發佈,明顯不合情、也不合理。

        因此,有一天早上簽到的時候,我持該紙公文請教人事員:

        ──「技工」提高三級任用,「技術員」是否可比照辦理?

        ──不可以?

        ──為什麼?

        ──這是「人事保密」,不可說!

        ──蔣院長推行「四大公開」,人事公開就是其中之一,為什麼不能解釋?  

        ──我說不能解釋,就是不能解釋!

        當然,這是我們十位一起赴台受訓「技術員」的事,大家憤憤不平,所以,推派包括我在內的三人代表,一同面見社長:

        ──報告社長,「學徒」的薪水,比「師傅」高,明顯不合情理?

        ──是明顯不合情理,但我剛從台灣調過來,到底是什麼原因,我也不清楚,你們去請教人事員,說是我的意思,要解釋清楚!

        離開社長室後,我們轉往人事室:

        ──針對這張公文的疑義,社長指示請您給予簡單、明確的解釋。

        ──已經告訴你們,這是「人事保密」,不能解釋,就是不能解釋,還聽不懂嗎?

        弟弟!話得從頭說起,民國三十八年國軍兵敗如山倒,大陸河山風雲變色,直至十月廿五日在金門「古寧頭一役」打了勝仗,才扭轉乾坤、穩住局勢,十幾萬國軍戍守在島上枕戈待旦,官兵晨起或晚點名,都要高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大陸是我們的國土,大陸是我們的鄉親。……,我們要反攻回去,把大陸收復!」

        雖然,在「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號召下,國軍仍未能反攻收復大陸失土,繼續在金、馬、台、澎整軍經武。因為,金門沒有被共軍「解放」,與大陸「鐵幕」只有一水之隔,號稱是「自由的燈塔」、「反共的堡壘」,國民政府準備將把金門建設為「三民主義的模範縣」。

        也許,弟弟,你應該還記得,小時候村子裡很會罵人,滿口「馬個B」,隨時可抓人去關禁閉的「村指導員」,他們泰半是在軍中混不下去退職下來的「丘八」,由於普遍聽不懂閩南話,我們暗地裡都叫他們為「北貢」,意思差不多是來自北方,窮凶惡極、不講情理的混蛋。

        原來,自民國四十五年開始,在金門施行「戰地政務」實驗,成立「金門戰地政務委員會,「金門防衛司令官」兼任主任委員,島上無分軍民,黨、政、軍在其一元化的領導下,司令官一句話就是命令、就是「特別法規」人人遵行,包括金門縣政府,也隸屬「政委會」指揮監督,因此,縣政府許多公務員係軍職,或退伍軍人轉任。

        畢竟,國軍一時無法反攻大陸收復失土,來自大江南北的官兵有家歸不得,同樣淪落異鄉為異客,許多「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也因此,許多位居要津的老鄉,會特別照顧老鄉,連許多在軍中出庇漏的老鄉,退伍之後也都獲得安插職位,形成上下連貫、縱橫一體,所有的重要職位,都是「北貢」的天下,於是,少數不肖之徒,仗著「官威」盛勢凌人,不在話下!
  
        當然,弟弟!聽不懂閩南語的「北貢」,不全然是壞蛋,絕大多數算是「勤政愛民」,我們不能「一支竹竿打翻一船人」。然而,就是有少數的「害群之馬」作威作福,罵人如罵狗,讓人深惡痛絕!

        事實上,金門雖沒有被共軍「解放」,但居民長期生活在軍管下,有時沒有什麼對不對,只有長官高不高興,就像報社新到任的人事員,正是從軍中退下來的,處處以「人事官」自居,熟不知經國先生出任行政院長,致力行政革新,訂頒「行政機關推行四大公開實施綱領」,包括經費、人事、意見、獎懲等四大公開。

        尤其,公務員是人民的公僕,而人事管理員,以服務公務員為天職,可以說是「公僕中的公僕」,可是,一般單位的人事員,均兼任單位裡的「安全官」,除了手操升遷、考評生殺大權,更握有一把「忠誠思想」考核的利劍,可以殺人不見血,是以,不少人事員處處以「官」自居,耍特權、搞圈圈,遂行騙吃、騙喝的把戲,員工敢怒而不敢言!

        弟弟!你是知道我的個性,遇到類似蠻橫不講理的「官」,我是嚥不下那口氣,草擬一封「法令釋疑」的陳情信,超過一半以上赴台受訓的同仁一起簽名,同時,再另行影印一份,檢附那紙支薪公文,以「雙掛號回執郵件」分別寄縣府人事室、與行政院人事行政局。

        陳情信寄出的第三天早晨,我和往常一樣進入行政室簽到,人事「官」即指著我怒斥:

        ──你們聯名誣告「縣長」,後果自行負責!

        ──沒有呀!我們只是共同詢問人事法規疑義。

        ──我是縣長派來的,你們誣告我,就等於誣告縣長。

        ──哈哈!笑話!

        我差一點就笑出聲,弟弟!當時的情景,特別是「人事官」那句「誣告縣長」,確實讓我覺得很可笑,我真的差一點就笑出聲,趕緊摀住嘴巴,迅速走出行政室。心裡暗忖著,寄出的陳情信,縣府人事室大概是收到了,應該是產生某種程度的效應,他可能是遭到上級的指責,才會氣極敗壞。

        當然,弟弟!我也知道在軍管體制下,聯名越級報告是犯了「大忌」,可能面臨懲處,但深信還不致於淪為「誣告縣長」的滔天大罪,反正,信也已寄出去,所謂「人為刀殂,我為魚肉」,要殺、要剮,只得坦然面對,任憑處置了!

        或許,一起「聯名釋疑」的同仁,與我一樣遭到恫嚇,連續多日,人人噤若寒蟬,每天上、下班簽到,大家進出行政室,沒有人願多看「人事官」一眼,唯獨我,每次都狠狠瞪他一眼,以不屑的眼神告訴他:

        ──別人怕你,邪不勝正,老子才不怕你!

        時光匆匆,二個星期之後,有一天午后,總編輯差人喊我,要我立即去見他,直覺事有蹊蹺,於是,我捏手捏腳,小心翼翼地踏進編輯部,總編輯劈頭直問:

        ──你們為什麼聯名向中央告狀?誰主導的?

        ──報告總編輯,是我主導的,但我們沒有聯名告狀的意思,而是請求「法令釋疑」!

        ──有事情,不循正常管道申訴,你們知不知道,聯名上陳是地方「大忌」嗎?

        ──我們先請人事官解釋,他說那是「人事保密」不可解釋,後來也請示過社長……

        ──好啦!不要再說了,事情已經發生,上級會有什麼樣的處分,靜待處置,千萬記得,不可再犯!

        本來,我知道金門是戰地,郵局是「軍郵」,為恐官兵書信「洩密」,所有寄出金門的信件,全部都要經過詳細的「安全檢查」,所以,弟弟!「聯名釋疑」的信,我寫得非常簡單扼要,並非揭露長官弊案、或談論時政,僅僅是檢附那紙支薪人令,就其中薪資差異疑義,請求給予簡單、正確的解釋,但仍直覺郵寄行政院人事行政局的信,一定會被安檢人員攔下,能寄出金門的機率很小。

        豈料,幾天後,「人事官」被記過兩次,並調離報社。至於我們聯名越級陳情的事,到底會獲得什麼樣的處分,尚在未定之天!

        是的!弟弟!這些日子,正為了這些瑣事心煩,意識是比較消沈,也比較沈默,很感謝你的關懷,但容我囉嗦再說明!消沉不是消極,沉默不是退怯。雖然,遭受長官的責罵,特別是滿腔熱忱想發揮所學,服務報社貢獻地方,卻迎頭被潑一盆「不合情理」的冷水,面對未來還有四年半合約不得離職,心頭難免充滿著恐懼,但是,有信心不會輕易被擊倒的,照樣會努力的上班工作,不會頹志喪氣;相反地,將更加奮發充實自己,因為,我堅信:「命運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形勢是客觀的,力量才是主觀的!」

        夜更深更靜,濤聲仍在窗外二十多公尺處的海灘澎湃……。(1978.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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