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浯江文采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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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發表刊物 日期
暫且迷信 浯江副刊 1983.02.16.
                                      暫且迷信    

▲紅蛋與麵線

  有一天清晨天濛濛亮,村子堻蠷慦甄啼聲仍此起彼落遠近雜沓地
交織著;我和往常一樣,挑起水桶,逕往菜園堨h澆水,一路上,濃霧
瀰漫,能見度很低,十多公尺外的景物仍是一片朦朧,無法看清楚,我
撥開濃霧,沿著蜿蜒的田間小徑走去,走著走著,不自覺地順口哼起歌
兒,雀躍著這又是一個充滿希望和喜悅的開始,於是,腳步便輕盈起來
,愈走愈快,不知不覺中,我走到一邊是漫草叢生的荒塚山丘,一邊是
比人還高且碩實纍纍的玉米田畔時,忽然一絲悽哀刺耳的呻吟聲穿進我
的耳膜堙A恍惚間,我以為這是耳朵的錯覺,沒有多加以理會,依舊踏
著快步,哼著輕歌,豈料,走了沒幾步,又是一絲刺耳的呻吟聲,我趕
緊停下腳步,試著證實自己的耳朵,想聽清楚呻吟聲的方向和距離。

  我停下腳步,仔細地聆聽著,只稍一頓足的工夫,又是一聲更悽哀
更刺耳的呻吟聲劃破了清晨的靜謐,不錯,千真萬確,這是一道危急的
呻吟聲,而且,好像是女人的呻吟聲,只是,我被這呻吟聲給楞住了,
一時渾身感到不寒而慄,毛骨悚然,尤其是大腿更不停地抖動著。

  還好,我沒有暈倒,或被得大哭大叫,雖然濃霧瀰漫,視野茫茫,
進退失據,但是,本能地自衛警覺性一動,我毫不考慮地趕緊放下肩上
的水桶擔,雙手緊握扁擔,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做出各種隨時可以保
護自己的最有利姿勢。

  這呻吟聲到底是人﹖或是傳說中那種面目猙獰,髮長披肩,張牙舞
爪的女鬼﹖我心媔}始揣測著——假如是人,這女人一定面臨某種無可
抗拒的力量或生命垂危,否則,不會發出如此悽哀刺耳的呻吟聲,會不
會是正遭歹徒的欺侮呢﹖如果是,歹徒一定持有凶器,而且區區弱小的
我,此時此地,能救得了她嗎﹖假如不是人,是女鬼,那麼,朝哀鳴聲
走去,不是等於自找死路嗎﹖想到這,心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我遲疑著,不過繼之一想,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在這治安一向良
好,民風純樸的金門,軍民的血和肉緊緊的相連在一起,大家只有一個
共同的願望,跨過海峽,爭著第一個踏上大陸故土。因此,我敢保證,
生活在這島上的男人,不會有人做出那種欺侮婦女的可恥行為,何況,
就算不幸出了這麼一個喪心病狂,我看到了,也不能等閒視之,見死不
救呀!至少,我手媮棓蠾酗@把可以一拼的扁擔。再者,至於女鬼,那
更是迷信的作崇,誠屬無稽之談。

  想著想著,忽地堙A我從斷斷續續地呻吟聲中聽出了方向,便不管
三七二十一的飛奔過去。

  ——救命啊!

  我大聲地呼喊著。我來到一口古井,井邊斜躺著一雙乳白色的女涼
鞋,呻吟聲就從井底傳出,。我爬到井檻,向井底窺探,只見幽暗地井
底水面,波光盪漾,一叢黑黑地頭髮在載沉載浮著。

  ——是阿珠。

  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就是村子堶茬萲w留長頭髮的阿珠,平常,
她也一大早就上山到菜圃媦撋獢A然後再去街上做洋裁,而今不知怎麼
搞的,竟跌落在井底掙扎著。

  正巧,不遠處有兩位國軍戰士路過,聞聲趕到,才於千鈞一髮之際
將阿珠救起。把阿珠拉上來之後,發現溺水的情況並不嚴重,也沒有暈
厥或休克等現象,似乎落水的時間並不太久,沒有生命的危險,只是阿
珠不停嗚咽地哭泣著,送她回家休息,我也就去澆我的菜了。

  太陽中掛,近午的時分,澆完菜後回到家堙A一跨進大門,媽便指
著客廳堙A告訴我桌上蓋有一碗麵線和兩顆紅蛋,是給我吃的。

  ——媽!今天誰生日﹖

  ——不是生日啦!你剛才救人,要吃紅蛋和麵線才能改運,以後才
能長壽。

  ——什麼﹖救人一命,不是勝造七級浮屠嗎﹖這麼好的運,為啥要
改﹖

  ——我也不曉得,是剛才阿水嬸和阿義嫂她們紛紛議論,說什麼閻
王爺要阿珠的命,而你竟把她救回來,這樣會觸怒閻王爺,所以,阿珠
的祖母特地煮了這碗麵線和紅蛋,就要讓你改運,讓你長壽的嘛!

  ——媽!這是迷信,現在科學文明,我們不應該再迷信。記得今年
過年時我陪您上太武山到海印寺燒香,那位法師不是曾勸人為善,他說
人的壽命雖然早有一個定數,但是,只要做了好事,神靈會保佑,添福
壽,假如人壞心做壞事,會減少歲數,何況,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唉啊!你這孩子,人家是好心好意的,煮來要給你吃,你吃下
就對了,講那麼多幹什麼﹖

  這是迷信,我心堣斷地吶喊著,無論如何,這是迷信,我不能吃
下這碗麵線和紅蛋,因為,如果我吃,我就迷信,如果我不吃,我就不
迷信,可是,當我翻開碗蓋,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麵線,醺得我垂涎
三尺,尤其,在田埵ㄓF一上午,早已飢腸轆轆,我想,此刻,不吃白
不吃:就讓我暫且迷信,先吃下這碗麵線和兩顆鮮紅的雞蛋再說吧!

▲子不語:怪、力、亂、神

  租妥房子,該粉刷的粉刷,該貼壁紙的貼上壁紙,使原本滿是灰塵
和錯綜蜘蛛網的空房間,頓然氣象一新,變成一間清淨幽雅的臥室,擺
下張張上下層的木床,大愚、阿福、林中和我,我們四個同事就這樣準
備住下來。

  隔天一早,大夥兒興匆匆地從家堭a來棉被和衣物,正要搬進房間
堮氶A剛好被住在附近的一個朋友看見。

  ——阿!你們要租這間房子。

  兄見他一副疑惑和充滿神秘的臉色。

  ——怎麼樣,不可以呀!

  林中開玩笑似地回答著。

  ——不是不可以,是這間房子........唉!還是不要說好。

  說著,他拂起衣袖,一轉身便要離去。

  ——到底怎麼樣,你說嘛!

  這間房子呀!哈!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曾有......。

  當他把這間房子的秘密說出來後,我發現其他三位合租同事的臉上
,馬上起了各種不同的表情——以一對大眼睛風靡不少女孩的大愚,那
炯炯有神的憤怒狀,似乎是代表無言的抗議,好像是說,你不應該在這
個時候講這種話,而林中則處之泰然,一點也無所謂的樣子,倒是平時
膽小如鼠的阿福,臉色突然變青,連忙表示:

  ——我最怕那個,你們住好了,我花出去的錢也不要了,我還是每
天來回擠公車。

  ——福地福人居,福人居福地,有什麼好怕的,只要我們平時不做
虧心事,心正就不怕邪。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怕的,只是知道有那種事情,住起來心
會怪怪的,晚上會睡不著,而睡眠是恢復疲勞的最好方法,因此,我還
是辛苦一點,回去睡個痛快!

  ——既然阿福宣佈棄權退出,我也不住了。

  大愚緊接著阿福之後,也宣佈退出。

  ——花了那麼多錢,忙了那麼多天,就這麼一句話就使大家信心動
搖,這樣將來還能幹得了什麼大事呢﹖以前,我在醫院堣u作,和一位
同事睡在舊病房的舊病床,那舊病房堣ㄙ齒犒L多少人,記得我睡頭一
晚,半夜媢琩ㄓ@個渾身濕透的小姐睡在我旁邊,驚醒來時一身冷汗,
事後,我也不曾把這個夢告訴任何人,不料,隔了二天,有一位老工友
告訴我,我睡的那張床曾死過一個投水的小姐,雖然,一時被嚇得目瞪
口呆,但是,我仍繼續的睡下去,睡到離職還不是平安無事。

  林中畢竟膽大心細,他是一個什麼都不信,只信自己的人,他接著
說:
  ——是的,只要我們心堥S有鬼,不就能心安嗎﹖

  ——這樣好了,大家忙了好幾天,也夠辛苦了,今天我們這個「喬
遷之喜」,去買些橘子和餅乾,順便買對香燭,拜一拜地基主,祈求大
家平安。

  接著,「財務大臣」大愚已從口袋堭ルX一張百元大鈔:

  ——好!就這麼決定。

  就這麼一決定,到今天一住已三年多了,三年多來,大家仍平安無
事。子不語:「怪、力、亂、神」,回想當初,要不是當時三炷暫且迷
信的清香,也許,房子租不成,還要白白浪費不少人力和金錢,而且,
說不定到今天大家心中仍有鬼哩!

▲親情

  清晨,媽便守在飯桌旁,要我及弟妹們每人至少都要吃一碗稀飯。

  ——媽,我不吃稀飯,喝杯牛奶就夠了。

  ——不行,前天我到廟媬N香,特地祈了一點香灰,難得今天星期
天你們都回來,我把它放在稀飯堙A就是要閤家吃平安。

  ——媽!這是迷信,現在科學發達,醫學進步,我們不應該再相信
灰香灰........。

  本來,我想藉題發揮,好好為母親大上破除迷信的一課,可是,當
我抬起頭,發現她老人家原有歡愉的臉色頓然消失,取代而起的是失望
與無助的眼神,於是,我趕低下頭,盛下一碗稀飯,閉上眼睛,大口地
吃完它,因為我想,就算再暫且迷信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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