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浯江文采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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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發表刊物 日期
不說再見 婦女週刊 1984.07.04.
                       不說再見      

        鑽進開往沙美的計程車,擺一擺手,就這樣地送走了癸亥年的最後
一天。

  除夕的山外街頭,和往常一樣的燈光,但是,洶湧的購物人群和往
來匆匆的車輛,為戰地平添了濃厚的過年氣息。公車站前,尤其是一大
片黑壓壓地鑽動人頭,擠著一些趕著回家過年的人們。

  看樣子,公共汽車是濟不上了,只有改搭計程車了。雖然,計程車
車資貴了許多,而且,司機往往只顧掙錢,車子上了路便橫衝直撞,無
不令人心驚膽跳。可是,家人等著我回去吃年夜晚,何必再計較那麼多
呢﹖車廂婺侉﹞F五個旅客,司機便發動引擎,緩緩地駛出停車場,然
後頻頻地換檔加速前進。SM!我知道,四天半的春節假期,我將遠離
山外,遠離這個曾經讓我的日子美得像詩、甜得像蜜,而今卻留下無限
回憶的地方。

  擺一擺手,再見呵!山外,今天一過,明年,我將以嶄新的形象和
你相見。

  車子滑過黃海路,便進入郊區,四野一片漆黑,只有路旁的木麻黃
在寒風中哆嗦著。沿著平坦的水泥路面,車子愈開愈快,彷彿是一條飛
龍,越過雲霧之巔,凌空奔騰。或許是隆隆的馬達聲太單調了,司機開
始播放音樂,前奏曲之後,沈文程「心事啥人知」的歌聲在車廂裡飄盪
著。男性不是沒目屎,只是不敢流出來。鄰座的一對老夫婦,他們沒有
年輕人的心事,無視於沈文程的聲聲無奈,句句哀怨。恩恩愛愛地,偶
而低聲交談著,老先生更燃起了一根香煙,讓裊裊的灰色煙霧瀰漫在他
那張歲月烙下痕跡的臉龐上。

  坐在飛駛的車廂堙A我滿懷著依依的情愫,不忍回眸讓自己沉醉在
錄音帶轉動的旋律堙A試著用別人的歡愉,來尋找失去的自我。

  「很久沒有看到你,忙啥﹖快了吧!」SM!剛才站立在計程車候
車場,妳家隔壁的老板——老李也提著行李準備回家過年,從我身後走
過,輕輕地往我肩上一拍,問我快了吧!我想,聰明如妳,什麼事快了
,不用我說,相信她也猜得出來。

  「噢!是快了,您是快喝阿M的喜酒了。」我別過頭去,支吾了半
嚮,不知怎的從嘴媄鉾僩出這麼一句。

  「怎麼,你不請我呀﹖」

  「不是不請你,而是新郎不是我!」

  「你們在搞什麼鬼﹖」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已跟別人換了戒子,過了年就要訂婚和結
婚了。」

  「怎麼可能﹖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他瞠目直視,一副託異而不解
的樣子。

  「開玩笑!老李!這些年來讓您那麼關心我怎麼敢跟您開玩笑呢﹖

  是的,怎麼可能﹖SM!不要說老李不相信,就是我,半個月來,
我仍有點懷疑,畢竟,「風欲起而石燕飛,天欲雨而商羊舞」,晴朗朗
的好天氣,竟無端地下起大雨,怎教人敢相信呢!

  然而,這是事實,十多天來,用盡各種方法,我都無法否認這是事
實,事實勝於雄辯,我又怎能懷疑呢﹖

  SM﹖那晚從海山飯店吃罷喜宴出來,朋友邀我去妳家,想看看美
麗而聰明的妳。本來喝了一點高粱酒,覺得有些醺醺然,我想早些回宿
舍睡覺,可是,受不了朋友的催促,我仍去了。你獨坐在店堙A看到我
卻一反常態,始終低著頭不說一句話,昔日如銀鈴聲響的笑聲消失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我暗忖著,妳
該不是在責怪我喝酒了,而作無言的抗議吧!可是,想到我以前喝了酒
妳不但不會責怪我,還會為我沏壺熱茶,而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滿頭霧水,呼吸著沉悶的空氣,靜坐之後,才猛然地發現,原來
妳始終低頭的原因,是你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又紅又腫,我終於忍不住
了,先開口打破沈默,問妳祖母去那兒)因妳祖母是那麼地關心著我(
,你才斷斷續續、勉勉強強地,用沙啞的聲音說你祖母身體不舒服,在
堶捧眶菕C我霍地站了起來,想進去看看,妳卻阻止我,說不必了,沒
什麼事,SM!從好那張緊繃的臉,我確實知道,妳家發生事情了,可
是,妳不說,在朋友面前,我又怎麼能問呢﹖又坐了一會兒,我們就走
了,我想,過了今夜,明天再說吧!

  漫漫長夜,好不容易挨到明亮,一大早,我趕緊撥了通電話給妳叔
叔,想探知妳祖母的健康,沒想到電話接通後,妳叔叔先向我說聲對不
起,再說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我,說什麼妳昨天已和別人換了戒指,
過了年就要訂婚和結婚了。

  當電話筒媔ヮ茬o個消息時,我真的楞住了,一直懷疑著自己的耳
朵,可是,那餘音卻在耳畔不停地迴盪著。千真萬確,我絕沒聽錯,那
是你叔叔的聲音,我聽了三年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頓時,整
個人像被電觸擊似的,感到一陣暈眩,什麼感覺都消失了,麻木得像一
個木頭人,我勉強地支持著自己,久久,一陣酸楚才由心底湧起。SM
!麻木後的酸楚,酸楚後的清醒,清醒後的我,你說我能不相信嗎﹖不
過,一種發自內心的潛在意識,逼著我再問下去:

  「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呢﹖」

  「開玩笑!這種事情能開玩笑嗎﹖」

  「那麼,到底和誰換了戒指﹖」

  「不用說,你也猜得出來,不過,我希望你看開一點,只怪你們沒緣」

  「沒緣!」未等我再開口,電話筒已傳來線的那一端重重掛斷的聲音。

  緣﹖什麼是緣,只怪我們沒緣,我不斷地思索著,問著自己。

  我真的不敢相信,一切都還像昨天發生似的。SM!三年前一個和
煦的午后,妳那笑意凝聚的小嘴,絲絲甜蜜的語聲,緩緩地滑入我的心
田,柔柔而長的秀髮,散發著淡淡的幽香,輕輕地拂過我的身邊,自此
,多少個星月交輝的夜晚,我們攜手漫步在公園的露珠小徑,徜徉在浮
光耀金的太湖畔,駐足在鬱陰的柳樹下那道鐵欄杆,仰視蒼穹堛漪P斗
,用誓言去伴著淙淙的溪水以及不遠處料羅灣堥熔茞茠獐橧n。

  SM!說真的,當妳的倩影出現在我的生命堮氶A愛的蓓蕾開始在
心田綻放,生活的日子舖滿著詩情畫意,覺得心靈不再空虛了。我變得
很積極,白天,我努力的工作,晚上,我用功的讀書,就是想多賺些錢
來改善家庭環境,和開創自己的將來。經常,我埋怨技術性的公務員,
領的是固定的薪水,尤其長年守在海島,新的知識和技術不易獲得,沒
有進步便是退步,有一天會被時代所淘汰,因此我相信,憑我的精神和
童年在炮火下折磨出來的毅力,我可以辭職去臺灣,一面工作,一面再
去唸書,將來一定會比較有作為。可是,妳卻每一次安慰我,人生不如
意的事情十之八九,不能在職怨職,人騎馬,我騎驢,後面還有一推車
漢,更何況,人活著又不僅為了賺錢。妳說妳比較喜歡我當公務員,生
活比較有保障,只要我奉公守法,樂觀進取,將來就算我潦倒得需要回
家耕田,妳也願意快樂地幫我下田播種,如果我下海捕魚,妳也會在船
邊幫我補網。千言萬語,妳只希望和我守著金門島上的陽光,守著不愉
的深情。

  三年來,一切的進展是那麼的美好,美好得有時令我擔憂,擔憂著
萬一有一天我失去了妳,我是否能承受這個打擊﹖可是,沒想到,三年
的美夢,一夜醒來,我的擔憂竟成了事實,妳已和別人換了戒指了,從
此天涯海角,各奔東西了。

  車子在黝黑的路上奔馳著,突然,轉了一個彎,司機在路旁踩了剎
車,車體猛然一陣顛簸,「陽宅到了」,鄰座的那對老夫婦下了車,換
上來一個阿兵哥,司機又踩足油門,繼續向前行駛。

  「卡察!」黃昏的車廂堙A隱隱約約地看見司機在更換錄音帶。

  「愛在心底,愛在心底,卻不敢盼望再相依,多少的柔情和蜜語,
就讓它永遠成回憶,眼看那飛燕雙比翼,平添我無限相思,盼望妳自己
要珍惜,我也會默默地祝福妳!」

  是的!SM,「命埵陵价袪椰部A命媯L時莫強求」,這些日子,
我學會了徐志摩「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的酒脫。的確
,我不敢怪你〔妳曾我朋友說不是妳不要的,怕我怪妳〕  ,事實上,
我也無需怪妳,我知道,問題壓根兒不在於妳,而是橫在妳我之間有一
道非常可怕的客觀因素,任妳任我,都無法超越,無法躲避。老實說,
雖然這輩子我們已無法在一起了,但是,過去那一段相處的時日,妳待
我那麼好,那一段情,已令我很滿足,夠我感激一輩子的了。

  SM!請好相信我,雖然我不敢盼望再相依,但我仍會默默地祝福
妳。

  這些日子,我暗自地慶幸著,我多經歷了一件事情,可以說不經一
事不長一智,今日的教訓,等於明天的借鏡,儘管感情的付出,那是一
種無形旳消費,不可計數,也收不回來,就把它當做體認人生所付出的
代價吧!

  車子到了沙美,進了站,付錢下車,我挺直了腰幹,抖動一下身軀
,拂去佈滿臉上、身上、行囊的塵土,邁開大步,朝著我的方向走去。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無恨月長圓」,雖然,三年的往事,在人
生的旅程上曾激起了一陣浪花,但是,畢竟今天的我,已不是昨天的我
,過去的我,將隨著癸亥的歲月一樣地消失,甚至不說一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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